“青山系”的隐秘融资源头:许多银行争相纳为客户,政府资源广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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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王迎春

编辑/王立峰 陆玲

青山苑内部 图片为《读数一帜》所有

一场大雨后,龙永路上大大小小的坑洼集满雨水,以某不锈钢门窗为底商的四层棕色小楼旁,一条小巷向大罗山延伸,自巷口深入约百米处,一片青砖黛瓦的墙院横在山脚下,院内落成了一些中式建筑,大量砖、石、木等材料以及工具暴露在地上,临近中午,几位头戴安全帽的工人坐在空地处休息。

这里是“青山苑”,位于温州市龙湾区青山村大罗山青山脚下,周围密布着各式简易砖混结构的农居。

青山苑已经存在多年,此次施工属于原地改建,此前,温州商人项光达和他最亲密的生意伙伴常常出现在这里。

负责为青山苑施工的是一家注册资本高达8亿元的本地企业――浙江青山企业管理有限公司,它只是项光达名下众多资产之一,其办公地距青山苑约3公里,位于温州市龙湾区龙祥路2666号青山总部大楼。此地正是青山控股集团有限公司(下称“青山控股”)总部所在地。青山控股是项光达更为在意的核心资产。

3月上旬,一场国际期货交易事件将青山控股推向公众视野,而此前市场对这家世界500强公司所知甚少。

《读数一帜》在观察、梳理、采访中了解到,青山控股在首次登上《财富》世界500强榜单前,已在其行业拼搏了近30年,并以青山控股为核心形成了五大集团、五百余家子公司的“青山系”。

“青山系”虽然根在温州,但通过在不锈钢产业链、新能源产业链的强势进取,将自身推向全球,如今在印尼、美国、印度、津巴布韦均有业务布局。

“青山系”庞大如此,但没有一家公司在国内或海外几大主要资本市场上市。仅以国内为例,“青山系”公司从未公开发行过股票或债券。支撑起庞大“青山系”的融资系统如何运行,至今是个谜。

庞大的青山,两大产业链

青山总部大楼 图片由《读数一帜》所有

瓯江入海口南岸,温州市龙湾区龙祥路2666号,与龙湾区政府、市民广场隔路相望,距离温州龙湾国际机场约5公里,两幢以玻璃幕墙覆盖的大楼平行而立,楼顶设有直升机停机坪,这里正是青山控股总部所在地――青山总部大楼。

公开资料显示,大楼及附属配套建筑占地30亩,总投资6.5亿元,于2017年8月正式投入使用。项光达在鲜有的一次媒体采访中曾介绍:“这座大楼,是青山回归温州的四大项目之一。”

工商资料显示,当前共有113家企业在青山总部大楼办公(含有限合伙基金),包括招商银行温州龙湾支行、宁波银行温州龙湾小微企业专营支行,不过除少数外部企业,“青山系”自己的公司占据了绝对多数。

落址于青山总部大楼的,只是“青山系”一小部分。

“青山已从中国走向世界,成为跨国集团公司”。“青山系”核心企业之一上海鼎信集团有限公司(下称“上海鼎信”)通过官网介绍“青山旗下拥有青拓集团、青山控股、上海鼎信、永青集团、永青股份五大集团和五百余家子公司”。

上述五大集团的官网信息综合显示,2021年“青山系“实现销售收入3520亿元,创造利税585亿元,员工11万人,其中外籍员工6.8万元。青山控股自2019年首次登上《财富》世界500强榜单后,连续三年在榜且排名不断晋升,2021年位列世界500强279名。关于青山系在国内的竞争力,青拓集团官网描述:青山实业(即指“青山系“)2021位列中国企业制造业500强第25位,中国民营制造业企业500强第7位,是目前中国销售收入最高的民营钢企。

“青山系”上述江山地位是通过什么支撑起来的?

不锈钢与新能源两大产业链成为托起青山江山地位的重要支撑。

湾坞镇,位于福建省宁德市的县级市――福安市的南端,这块不大的地方聚焦了一大批工业企业,如电机电器、船舶修造、镍合金等。五大集团之一青拓集团就落址于湾坞镇西岸临海处。

青拓集团,注册资本8.8亿元,从事镍铁与不锈钢冶炼及加工,官网介绍其“下设有青拓实业、青拓镍业、青拓科技等十余家子公司,形成从原料-冶炼-热轧-冷轧深加工不锈钢全产业链,正加快向不锈钢新材料和中下游深加工方向发展”。

仅在湾坞镇这不足120平方公里的地方,《读数一帜》查询发现,注册资本在1亿元以上的“青山系”公司达11家、合资或参股公司共有4家。它们分布于这个镇的上洋村、浮溪村、沙湾村、龙珠村、半屿村等5个行政村落。

湾坞镇正是“青山系”设立于福建的不锈钢产业链生产基地。除此之外,在这个产业链上,“青山系”在国内还有另外两大生产基地,它们分别聚集于广东省阳江市和浙江省青田县。

在国外,“青山系“在印尼、美国、印度、津巴布韦四个国家均有生产布局,其中位于印尼的中苏拉威西省和北马鲁古省两地,不仅建设有青山的生产基地,并且成为全球同领域投资的大热门。

“印尼的中苏拉威西省,过去是个荒岛,青山过去以后,建成了许多基础设施、建筑、码头、工厂等,焕然一新,很现代化。”去过此地的中国有色金属协会镍业分会一位负责人对《读数一帜》介绍。

中苏拉威西省是印尼经贸合作区青山园区所在地,目前已经建成了世界首条集采矿、镍铬铁冶炼、不锈钢冶炼、热轧、退洗、冷轧及下游深加工产业链,此外还有火电、焦电、焦炭、兰炭、物流码头等配套项目。

与中苏拉威西省隔海相望处,北马鲁古省古中哈马黑拉县,由于此地拥有世界级红土镍矿资源,“青山系”与世界特殊钢、锰合金、镍合金生产巨头法国埃赫曼集团合作,投资建设了印尼纬达贝工业园区。“目前园区已经引入镍铁产业,并将要引入生产新能源汽车三元电池原材料相关产业,作为镍合金冶炼及新能源产业初级材料的加工生产基地,面向世界供应相关产业的原材料。”青山控股官网介绍。

与不锈钢产业链几十年从无到有的辛苦耕耘不同,在新能源行业,青山是后来者,2017年才进入,不过借助于在不锈钢产业链的积累,青山选择三元锂电池这个关键赛道,赶了上来。

硫酸镍和混合氢氧化镍钴,是三元电池的重要生产原料,目前青山通过在印尼投资建设的生产线已经实现对上述两种产品的规模生产。在福建湾坞镇,青拓集团与格林美合作,建设了福安青美三元动力电池材料项目,成为三元电池前驱体材料和正极材料制造基地。(注:前驱体材料指镍钴锰氢氧化物)

除了上游,青山在三元电池的产业链下游也有收获。

2022年2月18日,东风汽车集团重卡车型将上海兰钧新能源科技有限公司(下称“上海兰钧”)列为定点合作单位,由后者为东风汽车指定车型配套生产动力锂电池。以东风汽车的重卡车型拥有的行业地位,被其列为定点合作生产方意味着后者得到了行业高度认可。《读数一帜》查询,上海兰钧成立于2020年7月23日,企业年龄至今不足两年,注册资本高达10亿元,属于“青山系”五大集团之一永青股份。

2022年2月21日,一向低调的项光达出席了一场重要商务活动,汽车领域重量级存在――上汽集团(600104.SH)成为青山系旗下一家公司――瑞浦能源有限公司(下称“瑞浦能源”)某项目的重要合作方。在此之前一个月,上汽集团领投了瑞浦能源产业轮融资。

瑞浦能源成立时间早于上海兰钧三年,是后者的直接控股股东,更是青山在新能源领域的重要发力点,当前注册资本14.6亿元。

风从海边来,五大集团

青山系发展历程,实习生吴笛制图

围绕两大产业链,青山系五大集团各有分工、协同发展。

《读数一帜》观察,在五大集团内,青山控股处于资源配置的顶层与核心;上海鼎信则作为青山系推行国际化经营的主力方阵,围绕不锈钢产业链,负责上游矿山资源投资与开发、原材料全球采购、海运物流、国际贸易等;青拓集团负责不锈钢在国内几大生产基地的全产业链制造与加工;永青集团统筹管辖青山系在海外的所有项目,落实青山系在印尼、新加坡、印度、美国等国家的国际化战略布局;永青股份承载青山系在新能源产业链的野心与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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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大集团在全球分布有500余家子公司,《读数一帜》统计,其中在国内,“青山系”注册资本1亿元及以上的全资或控股28家公司,合资或参股企业达10家。

28家全资或控股公司行业分布紧紧围绕上述两大产业链,仅少数涉及其他行业如房地产开发等。居于灵魂地位的青山控股是青山系在国内实力最强大者,注册资本高达28亿元。

工商信息显示,青山控股前三大股东分别为上海鼎信(持股23.7%)、项光达(持股22.3%)、浙江青山企业管理有限公司(11.5%),其余42.5%的股份由11位自然人股东分别持有。

第一大股东上海鼎信由7位自然人分别持有,其中单一持股最大的股东是项光达,对上海鼎信持有71.5%的股份。

同时项光达既是青山控股第二大股东,也是该公司单一持股最大的自然人股东,并且对该公司第三大股东浙江青山企业管理有限公司持股高达80%。

仅从直接与间接持股数量而言,青山控股的实际控制人为项光达。

公开资料显示,这位实际控制人生于温州市龙湾区,今年62岁。

《读数一帜》对青山控股及其所有股东进行穿透研究后发现,包括项光达在内,共出现了17位自然人,他们成为了青山控股的最终股东。17位自然人中,含项光达在内的项氏成员共有4人,包括青山控股董事长项秉雪。

早在2007年,项光达就退出了青山控股的高管层,不再负责具体的业务,近年来“青山系”五大集团披露的公开活动时,项光达的身份常常被描述为青山钢铁(或青山实业)董事局主席。

国内一家大型专业钢铁交易网站记录,青山钢铁的实质是一个非法人机构,其董事局相当于青山系内最高一层组织。在青山苑此次改建施工之前,这些董事局成员常常在那里办公。

“青山系”17人最终股东中,除项氏4位成员外,其余13人在五大集团的重要岗位中曾经或正在担任高级职务。其中股东张积敏是青山系最早的创始人之一,在2014年之前,他曾长期担任青山控股董事长。当项光达在温州海洋渔业公司端着机修车间主任的铁饭碗时,他的亲戚,同是温州龙湾人的张积敏已经在社会打拼了好几年。

两人在商业上的交集始于1988年,项光达曾在青山苑接受温州当地一家媒体采访时回顾这段经历:在国企干了几年,攒了几千块钱,这是他的全部积蓄,用这些钱和几个亲戚合伙创业,他是持股最小的股东。

此时,温州的创业浪潮已经兴起好几年,以家庭、家族为单位的个体企业商户超过10万家,约占全国总数的十分之一,著名社会学家费孝通于上世纪80年代中期多次前往温州调查,总结出“温州模式”,这种经济模式后来对中国其他地区的创业者产生了深远影响。

在龙湾区临海一片10亩地上,张积敏等人创立了浙江瓯海汽车门窗公司,项光达随后加入,这里成为了他们事业的起点。这家海滨的小厂早已不复存在,曾经的几位创业者已经在另外的领域建立起一家世界500强公司。

一直以来,以专注闻名于世的“青山系”在其强大之后也开始与一些实力资本合作,投资于其它领域。

如投资保险公司。2020年底,原中法人寿出现流动性危机,法国国家人寿保险公司与北京人济九鼎资产管理有限公司两位老股东退出,青山控股,宁德时代(300750.SZ)、贵州贵星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下称“贵州贵星”)成为这家保险公司的新股东。伴随此次股东更迭,中法人寿更名为小康人寿保险有限责任公司,注册资本增高至30亿元。由河南首富于泳控制的鸿商产业控股集团有限公司持股33%,青山控股与宁德时代分别持有30%,贵州贵星持有余下7%。

值得注意的是,于泳同时也是千亿市值公司洛阳钼业(603993.SH)的实际控制人。早在2019年,洛阳钼业就宣布拟布局印尼镍、钴产业,与青山控股有项目合作。

隐秘的源头活水,不上市

尽管“青山系”已经走向世界,五大集团旗下的500余家子公司通过青山系产业链网布局在世界不同角落,但想充分看清“青山”面貌,比如从外部了解其居于核心地位的融资活动,目前仍然困难。

《读数一帜》观察,在全球几个主要资本市场,没有“青山系”的控股公司上市。在国内,“青山系”注册资本在1亿元或以上的规模企业共有28家(注:指全资或控股的公司)。

青山系在国内28家规模以上企业,制图吴笛

在公开直接融资这条路上,舍弃了股权融资的青山,在债券融资方面也走得相当谨慎。

《读数一帜》梳理,“青山系”在市场从未以公开的形式发行过债券,唯一发债主体仅有青山控股,且仅以私募的形式于2015年、2017年发行了5期债券。除17青山03发行情况不明外,其余4期债券合计融资了19.3亿元。

不走公开发行股票、债券这些便利宽阔的融资通道,青山靠什么维持这么大体量的血液供给?

据Wind披露,截至当前,青山控股通过出质应收账款,获得5家银行授信共计203亿元。

(以上截图来自Wind)

从青山控股官网披露的企业活动看,国内多家银行与青山系企业有往来,如中国进出口银行、兴业银行、工商银行、中国银行、建设银行、浙商银行、民生银行等。

当然,上述银行与“青山系”具体融资往来,外界并不知情。

《读数一帜》曾就融资一事向青山控股多次致电,并通过上海鼎信、青拓集团、永青股份发去采访函,截至发稿时均未收到回复。永青集团驻温州的工作人员则明确表示:不接受任何采访。

关于上述疑问,中国有色金属协会镍业分会一位负责人向《读数一帜》透露:“青山的效益很好,产品价格很有优势,不缺钱”。

尽管青山系在A股没有上市公司,但由于其在不锈钢和新能源两个产业链的行业纵深度,从而与不少上市公司或新三板公司产生业务往来。在此过程中,其资金流动情况可以侧面展示“青山系”在商务上的优势地位。

2022年3月4日,新三板公司今鼎股份(839503.NQ)披露了一则诉讼信息,涉及一宗矿产品购销合同。其中展示某矿产的价格时,正是以青山控股当月天津港交货单价为定价依据。

“青山在行业内地位确实高,这体现在他们能把产品的定价权把握在手里。与其他企业做交易,如果青山是买方,他能得到很长时间的账期,如果是卖方,其他企业得提前支付数额不等的货款。”一位业内人士对《读数一帜》介绍。

新三板公司琪瑜光电(833902.NQ)2021年半年报中显示,该公司预付款前五名中第三名即为青山控股集团上海国际贸易有限公司。振强科技(870600.NQ)2021年半年报中披露的期末应收账款前五名信息显示,青山控股及关联方广东广青金属科技有限公司分别列于该公司应收账款第5名和第3名,金额不多,分别为268.5万元、293万元。

恒大高新(002591.SZ)2021年半年报披露期末应收账款余额前五名显示,青山控股的关联方福建青拓镍业有限公司(下称“福建青拓镍业”)以余额200.3万元列于第四名。该公司还有货款拖欠不还的情况。2022年3月19日,通达股份(002560.SZ)披露的年报显示,本期核销了三笔应收账款,其中一笔正是来自福建青拓镍业,共14.425万元货款,关于核销原因,年报称:账龄较长,无法收回。

当前,印尼红土镍矿产区正成为这个领域的投资大热门。以青山控股为代表的一大批中外企业纷纷携巨资前往,许多企业与青山系公司开展多种形式的合作,其中不乏A股上市公司,如格林美(002340.SZ)、中伟股份(300919.SZ)、甬金股份(603995.SH)等。

在福安市湾坞镇,“青山系”不锈钢产业链在国内三大生产基地之一,设有福建甬金金属科技有限公司,该公司由甬金股份控股,“青山系”公司参股30%。2022年1月13日,甬金股份宣布与项光达实际控制的公司――浙江青展实业有限公司(下称“青展实业”)共同出资,在印尼设立甬金金属科技(印尼)有限公司,甬金股份持有60%,青展实业持有40%,项目总投资额21.33亿元。

《读数一帜》曾就“青山系”融资情况向上述三家A股公司一一咨询,对方均表示不方便介绍。其中一家公司的证券部工作人员向《读数一帜》解释称:“青山在银行界融资很有优势,许多银行争相将青山纳为自己的客户,他们(指青山系公司)应该能得到非常优惠的贷款利率,另外青山的政府资源也很广泛。”

不过,在公众视线之外,一些工作人员的交往也越过了红线。

2018年6月29日、2019年3月13日中国裁判文书网先后披露了两则与“青山系”有关的刑事判决书。原福安市国税局局长王燕韩、副局长周兴旺因犯受贿罪先后被福建省福安市人民法院判刑处罚,判决书记录的犯罪事项,均与青山系工作人员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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